甲午農曆新年,教育局乘香港市民忙於歡渡佳節,官方網頁上鬼祟訛稱廣東話係「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陶傑先生隨即於《黃金冒險號》專欄撰文,一語道破:「香港特區教育局長吳克儉下令『普通話教學』,以實現全面取締粵語。」翌年四月十三日,立法會門外出現「辦學憑良心 粵語教中文」旗號,報道多以「反普教中(反對普通話教中文)」為題;鄭立先生嘆曰:「說『普教中』根本就和『反水貨』一樣是錯誤。明明是反走私,卻被說成是反水貨;明明是『廢除粵語教育』,大家也跟著別人起舞說甚麼普教中。這不是犯下相近的錯誤嗎?」可見有識之士,皆見政府滅粵之心不死。「睇唔睇到教育局消滅粵語?」一問,並非視力檢驗,實為智商評估、良心快速測試;只有「裝睡的人」,叫唔醒,睇唔見,詐唔知。

「推普滅粵」第一式:壞事做絕

中國共產黨竊據大陸六十六年,始終與各族母語、各地方言不共戴天,必欲除之而後快;舌尖上統一新疆、西藏、山東、上海、浙江、安徽、廣西、廣東等地,皆由「普通話教學」做起;維吾爾語、藏語、山東話、吳語、☭江淮☭官話、廣西平話、廣州話之覆轍,前車可鑑。以一衣帶水之廣東省為例,一九九七、一九九九年前,為免嚇壞港、澳「同胞」,廣東省「推廣普通話」政策、「消滅廣東話」計劃,暫且按兵不動(註一)。解放軍控制香港市面後,所謂「中央政府」就不必跟廣東人客氣;據陳永杰博士介紹,「代表着推普工作最後攻堅的全國語言工作會議在香港主權被收回的一年舉行,然後在港澳被中國收回之後的十餘年間……更多的政策文件出台細化及強化推普工作,例如大多數的幼兒園不但開始教普通話,還開始推行校園內只講普通話的規則。媒體,以廣州為中心的廣東的電視及廣播,在1950年代出現時主要是以粵語廣播。對年輕一代影響力最大也最早的動畫片節目,現在也全部必須以普通話播出(例如南方少兒頻道)。這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不但電視劇集直接向香港購買,甚至連兒童動畫片亦如是相當不同。各種大型的社會活動、表演節目,甚至包括註明為穗港交流的活動,現在都必須全部使用普通話。這些做法使粵語的社會地位迅速降低,使用範圍也急速收縮。」

日子有功,「普通話教學」經年、「推廣普通話」累月,新一代廣東人已經講唔出廣東話;珠海本土文化名人(註二)吳國基,據《☭大公報☭》報道,「組建了一個舞獅隊,成員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學生,但這些孩子中沒有一個人會說粵語。吳國基說,發現這種現象後他非常難受,『我們舞南獅的,居然連粵語都不會說,我覺得丟死人了』」。廣東話失去一整代嶺南子弟,原因有二:首先,官方於公共場合大力打壓廣東話,將廣東話從語言環境連根拔起,剝奪學生多聽、多講廣東話嘅機會,廣東話能力難免退步,甚至報廢;其二,北京授意下,靠「推廣普通話」維生之專家,祭出「(推普)還有一個提高文化水平的任務……能說標準流暢的普通話是文化素養較高的標誌」(註三)等歪論搶佔學術陣地,踩低方言、抬高普通話。輿論機器配合下,青少年、兒童以為母語「野蠻」、以為普通話「文明」,講廣東話之意欲難免收歛,甚至棄絕。

「推普滅粵」第二式:好話說盡

儘管校園掛滿「人人學講普通話,個個爭做文明人」、「校園內請講普通話」、「不講方言,不講髒話,做個合格小公民」、「普通話與素質同在,與形象同伴,與文明同行」等橫額,不少忠黨愛國之學者仍「擘大眼講大話」(註四),欲蓋彌彰分辯道:「推普只是為了方便溝通交流,並不是要『消滅方言』。」(註五)以上一番鬼話,尚且瞞不過大陸人;誰知同一副官腔,照搬到香港,出自教育局官員、建制派議員之口,竟有中產家長採信,偏聽耳順之論調,樂在五右衛門風呂之中,極盡掩耳盜鐘之能事。一五年四月十三日,教育局長吳克儉於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上親口否認:「普教中學中文唔等如扼殺粵語。」須知道吳克儉此物(註六)一如其主子梁振英,「言而無信,不知誠信為何物」(註七);一二年十月八日,此一年過六十之老龜頭(註八)牽著奶媽衫角,聽其「擱置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以解政府總部之圍。未滿三年,就在今年三月九日,見國民教育科「化整為零」計略有小成,即得意忘形、耀武揚威曰:「國民教育一直進行中!」「國民教育一直在發展中!」兩面三刀,陽光下信誓旦旦,「推普滅粵是毫無事實根據」(註九)言猶在耳,暗中卻磨刀霍霍,惟恐粵語不滅、兩制不亡;俟時機成熟,再撕破臉皮,露出猙獰面目。此情此景,何似一千九百幾年前,祭司長及其爪牙「想法子怎麼才能殺害耶穌,是因他們懼怕百姓」,白天不敢動手,殺人要在月黑風高之夜:「我天天同你們在殿裡,你們不下手拿我。現在卻是你們的時候,黑暗掌權了。」(註十)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皆中共拿手好戲;不可不防,戒之慎之。

「推普滅粵」第三、四式: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

上文列舉多項證據,無非得出兩個結論:其一,普通話教學,確有「消滅廣東話」之客觀效果;其二,位於北京之所謂「中央人民政府」,亦有「消滅廣東話」之主觀意志。不過,普通話教中文,乃至普通話教學,已經係「消滅廣東話」第二步;「消滅廣東話」第一步,其實早於一九九七年踏出。當年,教育統籌局不惜與民為敵,「母語教學」霸王硬上弓,打成「中文學校」之校方、教師、家長、學生哀鴻遍野,用心極其險惡。話說老共自卑,深知港人崇洋舔西;英文在上、民心所向,普通話一時三刻、三朝五日無法問鼎「大婆」地位;只好擺粵語上檯,假「母語教學」之名,將英語逐出教室,搞垮搞臭學童英文。「母語教學」鬧得沸沸揚揚之際,普通話課悄悄「過門」,取得中、小學「核心科目」名份。最後,來一個鵲巢鳩占、反客為主,一腳踢開「母語教學」呢塊踏腳石,完成「推普滅粵」大業。中共呢套借刀殺人、過河拆橋並用嘅「推普滅粵」戰略,還數陳永杰博士整理得最簡潔而清晰,謹抄錄如下:

「由於港澳被認為直接推普並不現實,加上相對於粵語而言,對於北京而言,更大的認同危機來自英語(參見詹伯慧,2002),因此比較多共識的策略步驟包括如下兩步,首先,暫時保留甚至可以推崇粵語的首要用語地位(包括官方語言及生活用語兩個領域),以使英語(在澳門是葡語)成為第二語言,而普通話要把與英語(葡語)爭奪第二語言為首要工作,而不是取代粵語。其次,為了讓普通話在坐穩第二語言位置後,長遠而言可以像內地一樣推普,現階段先爭取在中小學設立普通話。由於香港已經出現了Snow(2004)指出的『我手寫我口』的趨勢,粵語入字將進一步鞏固與加強基於粵語的文化認同。有鑒於此,推普的策略是爭取香港的中小學以普通話講授白話文,抵消粵語入字對於培養區域身份認同的固化作用。」(註十一)

共產黨以普通話將英文、粵語逐個擊破之手段,儼如一部翻版《武媚娘傳奇》。武媚娘(普通話)初到唐高宗李治(香港人)之後宮,乍見蕭淑妃(英文)最得寵,就靠攏、利用王皇后(粵語)打擊蕭氏;蕭淑妃失寵,既得隴,又望蜀,覬覦皇后寶座。先扼殺自己新生女兒(教育政策朝令夕改,教壞香港學生),嫁禍昔日情同姊妹嘅王皇后(將教育改革全盤失敗、香港教育一塌糊塗歸咎於本地教師、粵語教學);再誣陷王皇后用厭勝之術,行詛咒之事(訛稱普通話教學成效不彰係語言環境太多廣東話、老師普通話不夠純正之故),廢黜王皇后,取而代之。武后雖母儀天下,仍人心不足,趁高宗苦於風疾,把持朝政。高宗不滿其跋扈,欲廢武后,但為時而晚,與事之宰相上官儀反被滅族;高宗餘生,就此受制武后,欲禪位於太子李弘亦不得,含恨而終。武則天遂以太后臨朝,先後立兒子李顯、李旦為帝,總不如親力親為稱心如意;終於公元六九一年稱帝,是為聖神皇帝,國號「周」。謀朝篡位路上,王皇后、唐高宗等人,一度係武則天摯友、至親;一旦「主要敵人」滅亡,先前親密無間嘅「次要敵人」,隨即變成新一批「主要敵人」,必須展開新一輪「階級鬥爭」。此即中共看家本領,統一戰線:「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對付蔣介石、征服西藏、消滅廣東話、整治香港人,來來去去,離不開同一道板斧。

武則天,就此成為中國有史以來惟一一位女皇,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以成敗論英雄,武氏之權術,稱為「古今第一」亦不為過。不過,共產黨仇恨邏輯,仇恨歷史,更仇恨事實;中國人會告訴你,武則天係受害人、武則天係弱者,普通話被歧視。實情係,武則天鬥倒王皇后、蕭淑妃,二人打入冷宮,武后尚未心滿意足,偏要趕盡殺絕,改王皇后姓氏為「蟒氏」、蕭淑妃為「梟氏」,各杖責一百下,再截斷四肢,其人拿去浸酒,折磨數日而死(註十三);普通話則有長官意志可恃,給其他方言扣上「沒文化」、「不文明」等帽子,陷各地方言於危急存亡之秋。至於香港人講廣東話,衣食住行,則飽受專「為人民幣服務」之地產界、零售業歧視。由是觀之,從來只有武則天害人,何來武則天受害?普通話亦然,從來只有普通話、「普通話人」財大氣粗,未聞方言、港人「未富先驕」。共產黨、普通話種種「賤人就是矯情」、「得了便宜還賣乖」之戲碼,可以休矣!

站在唐室立場,武則天竊國弄權,有識之士一早警告過。唐太宗在世,民間流傳「唐中弱,有女武代王」、「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等讖語;《推背圖》作者之一,太史令李淳風嘗言:「其兆已成,已在宮中;又四十年而王,王而夷唐子孫且盡。」及唐高宗問群臣以廢王皇后,立武昭儀之事,顧命大臣長孫無忌(此人位居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又係長孫皇后兄長,「貞觀之治」功不可沒)、褚遂良(亦為太宗舊臣,曾任諫議大夫,諫止太宗封禪,又諫太宗勿遠征遼東)力諫不可。時至今日,共產黨慣技、普通話算盤,陶傑先生、鄭立先生等先知,珠玉在前;筆者亦斗膽拾人牙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揭露以上「奪命四式」,希望各位市民有所裨益。普通話,美貌固然不及范冰冰,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未知香港人,下場可會學似唐高宗,一失足成千古恨?黑格爾曰:「經驗與歷史教曉我們,人們與政府永遠不會從歷史學到任何教訓。」馬克思曰:「歷史自會重演,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馬克.吐溫曰:「歷史不會重演,但它會押韻。」願天佑粵語,勿教黑格爾、馬克思、馬克.吐溫三子不幸言中;香港勿步新疆、西藏、山東、上海、浙江、安徽、廣西、廣東後塵,謹守粵語勿失是荷!

註一: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副教授陳永杰二O一四年於香港發表《語文政策與身份認同──改革開放以來的廣府文化與廣府人》一文中,寫道:「在1997及1999年香港與澳門相繼被歸還中國之前的近二十年間,廣東省內的廣府地區與其他省市在語言文字的使用上出現了南轅北轍的變化;一方面,在內陸各漢族省市,普通話開始普及,並且逐漸取代當地語言成為主要的一般交際用語,另一方面,廣東尤其是原廣府地區,雖然普通話的使用水平大幅提高,但仍未能成為主要的交際用語(林倫倫,1998)。這種相對於普通話的強勢,有港澳未回歸,北京希望以可控的廣東粵語媒體進行統戰,或者有能看到聽到港澳媒體的廣東,以作平衡的考慮。但當港澳回歸後,希望收緊粵語,開宗明義在廣府地區談推普,希望廣東像其他省份一樣把普通話擺在一個主要地位,讓本土語言處於從屬地位的要求便開始湧現(例如林倫倫,1999)。」

註二:見諸二O一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大公報☭》,題為《舞南獅 話粵語》之報道

註三:見諸李鋼氏、王宇紅氏於二OO七年出版之《漢語通用語史研究》。

註四:粵諺語,義同「睜眼說瞎話」。

註五:見諸詹伯慧氏於二O一一年《學術研究》期刊第三期發表之論文《粵語是絕對不會淪陷的──對出現「廢粵推普」風波的一些思考》。

註六:此處不用「其人」,用「此物」,理念與魯迅《華蓋集續篇.空談》章同:「有些東西──我稱之為什麼呢,我想不出──說:「群眾領袖應負道義上的責任。這些東西彷彿就承認了對徒手群眾應該開槍,執政府前原是「死地」,死者就如自投羅網一般。

註七:劉夢熊語,見諸二O一三年《陽光時務周刊》。

註八:典出白先勇《孽子》。既然係書面語,出自大家手筆,份屬文學作品,自然唔係粗言穢語。道德潔癖之讀者,大可讀下去。

註九:見諸二O一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大公報☭》,題為《學校可彈性推「普教中」》之報道。

註十:語出《聖經.路加福音.第二十二章》。

註十一:見諸陳永杰博士於二O一四年發表之《語文政策與身份認同──改革開放以來的廣府文化與廣府人》。

註十二:《新唐書.后妃傳》記載:「昭儀生女,后就顧弄。去,昭儀潛斃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發衾視兒,死矣,又驚問左右。皆曰:『后適來。』昭儀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殺吾女!往與妃相讒媢,今又爾邪!』由是昭儀得入其訾,后無以自解,而帝愈信愛,始有廢后意。」《資治通鑒.卷一九九》所記,亦大同小異:「會昭儀生女,后憐而弄之。后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上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后殺吾女!』昭儀因泣訴其罪。后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

註十三:《舊唐書.后妃傳》記載:「武后知之,令人杖庶人及蕭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於酒甕中,曰:『令此二嫗骨醉!』數日而卒。」《新唐書.后妃傳》所記,亦大同小異:「武后知之,促詔杖二人百,剔其手足,反接投釀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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