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源流小考

15年08月17號 ✍九座樓主 💡 文集

粵語「乜」、「做乜」,與近代漢語「甚麼」、「怎麼」,二者同源,最早追溯至南北朝新興疑問詞「何物」,直接來源則是唐代口語疑問詞「是勿」、「作勿」。

「物」本是事物的意思,南北朝時與上古疑問詞「何」組合成為「何物」, 「物」承「何」得疑問義,脫變為新興疑問詞,或寫「何勿」,省略為「物/勿」,音變為「沒」。要之,「物/勿/沒」皆是同音假借。

何物 (魏晉)

「何物」原本是「何」+「物」的短語形式,魏晉以後,凝固成一個詞,或寫「何勿」。例如:

盧誌於眾坐問陸士衡:「陸遜、陸抗是君何物?」(世說新語·方正)

既反,語充,充曰:「語卿道何物?」(同上·賢媛)

王謂林公詭辯,林公道王云:「箸膩顏帢,(糸翕)布單衣,挾左傳,逐鄭康成車後,問是何物塵垢囊!」(同上·輕詆)

遊道發怒曰:「往日官府何物官府,將此為例!」又云:「乘前旨格,成何物旨格!」(北齊書·宋遊道)

市肆賤類營衣食尚有一事長處,汝所為如此,竟作何物?(酉陽雜俎)

汝技藝可知,精神極鈍,何物驢畜,敢於禦史裏行!(隋唐嘉話)

借門(問)此中何物罪,只是浮閻殺罪人。(敦煌變文集)

先生恨胥何勿事,遂向江中而覆船?(同上)

以上各例的「何物」並非「何」(疑問詞)+「物」(名詞,事物之意),而是一個複音節疑問詞,不可分的整體(有如漢語的連綿詞),意為「甚麼」。

「何物」經常連用,「物」承「何」得疑問義,省略為「物」或「勿」(物勿同音),唐代又音變為「沒」。

(按:據《韻鏡》和《廣韻》,「物/勿」是微母物韻,「沒」是明母沒韻。南北朝至唐初,「物/勿」讀miuət,唐代有些地區讀音改變,「物/勿」聲母失去雙唇鼻音m,故以「沒」muət代之。此按語涉及音韻學,篇幅所限,不能詳述,只講要點,讀者諒之。)

是勿、作勿 (唐代)

唐代,「是」與疑問詞「勿」組合為「是勿」,又有「沒」的單獨用法,意皆為「甚麼」。「是勿」連音變讀為「什摩」、「甚摩」,明清小說固定寫為「什/甚麼」。(按:物/勿/沒,幾種寫法並存,為行文方便,討論時只取一種寫法,下同。)

「是勿」用例:

是勿是生滅法?(神會語錄)

玄宗問黃幡綽:「是勿兒得人憐?」(因話錄,原註:「是勿兒,猶言何兒也。」)

空便是是勿在?(神會語錄,又作「空便有是沒物」)

「是物」用例:

問:「既無,見是物?」答:「雖見,不喚作是物。」(神會語錄)

既不喚作是物,何名為見?(同上)

見無物喚作是物?(同上)

「是沒」用例:

是是沒?(神會語錄)

此是似是沒物?(同上)

是沒是法界?……是沒是凈法界?(贊禪門詩)

是沒是四魔?……是沒是如來?(大乘五方便)

是沒是因?是沒是緣?(大乘無生方便門)

寄是沒物來開?(目連變文)

「沒」用例:

金剛經道沒語?(神會語錄)

佛道沒語?(直了性壇語)

和尚又沒事由來?(目連變文)

先代有沒家門?(降魔變文)

向下經文沒語道,三千七寶唱將來。(金剛經講經文)

又,「作」與疑問詞「勿」組合為「作勿」,或寫「作麼」,意為「做甚麼」,轉化為一個疑問代詞。「作勿」、「作勿生」連音變讀為「怎麼」、「怎麼樣」,始於宋代。

遠法師問:「作勿生見?」(神會語錄)

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作摩行? (祖堂集)

峰雲:「放你過作摩商量?」(同上)

生身便在亂離間,遇柳尋花作麽看? (李咸用詩)

(按:「作勿」表方式,帶詞尾「生」則表樣式。又,本文旨在粵語疑問詞「乜」的源流,故「甚麼」、「怎麼」的演變講得過於簡略,讀者諒之。)

是乜、做乜  (閩粵)

中古疑問詞「是勿」、「作勿」、「物/勿/沒」,其用法保留在南方語言如閩語、粵語之中,「物」俗寫「乜」,以「乜」為「甚麼」,而有「因乜」、「乜事」、「乜用」、「乜人」、「做乜」等語。粵語早期資料缺乏,故考諸閩南語明清戲文,亦見「乜」在閩、粵語的相同用法。以下例句出處:明代泉州戲本《荔鏡記》。

「乜」用例:

牡丹花開玉欄杆(干),管乜尾蝶共黃蜂,須待凰鳳來穿花叢。

名叫乜?後來好相叫。

啞娘,滿街滿巷無乜光燈,點燈要乜用?

啞娘,只一盞正是乜燈?

益春你有乜計?

「因乜」用例:

莫是三叔思鄉里,眉頭相結,正是因乜?

媒姨,因乜來障晏?

你厝住泉州,因乜來阮潮州城?

「乜事」用例:

林大爹,食檳榔便食,捻人手痛痛,乜事?

許一人頭毛放茹(如),許處那跳乜事?

「乜人」用例:

不知是乜人,原來(元來)是林大兄。

來,伯延,纔自(才自)是乜人在只外?

纔自(才自)是乜人喝趕(喝敢)?

「做乜」用例:

小姐笑小人做乜?

伊門不出、戶不入,做乜識伊?

你無某(ㄙ),牽連伊無翁做乜?

你做乜不勸恁娘仔?

送你哥嫂廣南去做乜?

「物」本來指實體的東西,後分化為實指的「物」和虛指的「乜」,這二個同根語詞又複合而為「乜物」。「乜物」有二解:甚麼東西,「物」是實指;甚麼,「物」是虛指。例句(引自:連金發《「物」系疑問代詞的演變:動因、歷程、層次》):

① 是乜物,都不呾明(是甚麼東西,都不講清楚)

② 只是乜物都光滑滑(這是甚麼東西,都怪光滑的)

③ 想乜物通賠只鏡起(想甚麼東西可以賠得起這鏡子)

④ 樓上掞落來是乜物(樓上擲下來的是甚麼東西)

⑤ 只是乜物燈(這是甚麼燈)

以上數例,①~④「物」是實指,⑤「物」是虛指,實則各例的「物」都可省略,「乜」(甚麼)獨用也可以指甚麼東西。

綜之,「物/勿/沒/乜」作疑問詞,皆是假借,其源一也。粵語「乜」字習用已久,且有「乜乜物物」的講法(從「乜物」而來),若復古寫「物/勿/沒」,反為不便(尤其是「乜乜物物」寫「物物物物」),今日以漢字書寫粵語,沿用「乜」字可矣。

九座樓主

九座樓主,一介書生,書生一介,再無其餘。有何賜教,敬請電郵:wckdavid1984@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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