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筆者曾撰文《香港粵語「正字亂象」初探》,踢爆所謂粵語「正字」之真相,乃係二三不學無術之徒,老抄早年錯漏百出的粵語本字考著作,包裝成「正字」四處散播,甚或老作偽學術來「論證」一番,老抄老作,抄上抄,作上作,一錯再錯,「正字」不正確。今再撰文三篇,分別考查「廣東話研究專家」彭志銘的三本粵語「正字」書:《正字正確》(2006)、《正字審查》(2007)、《廣東俗語正字考》(2009),揭露偽正字之出處及辨其謬誤。

虓䰧
《廣東俗語正字考》:「丫烏」叫「烏」,正寫是「虓䰧」。「虓」,本音「哮」,是「老虎的叫鳴聲」;「䰧」,讀「烏」上聲,是「鬼聲」,或「被老虎咬死的變成的鬼」。「虓䰧」者,有兩意,一係「鬼叫聲」,二是「鬼樣」。舊時,廣州兒童作鬼臉嚇人時,會大叫「虓䰧」一聲。
《廣東俗語考•釋名稱(上)》䰧:—讀若烏上聲。俗嚇小兒。輙曰虓—。虓虎聲。—鬼聲也。『說文』—鬼貌。今小兒作鬼臉嚇人。呼曰虓—。本此。
謬誤辨析:《廣韻》「虓,虎聲,許交切」,「䰧,鬼皃,荒烏切」。合成粵音,「虓」/hau1/,「䰧」/fu1/,音既不合,「虓䰧」之說亦毫無佐證,彭志銘只是因襲孔仲南之說,連「(䰧)鬼聲」(「鬼皃」之誤)亦照收之。

彳亍
《廣東俗語正字考》:粵語訓詁專家孔仲南在《廣東俗語考》一書內,指「彳亍」這個詞,粵音讀若「直摘」,是「行步之聲」。今天,「直摘」一聲,多用作指相機之快門聲矣!
《廣東俗語考•釋聲氣》彳亍:——讀若直摘。行步聲。左步為—。右步為—。『射雉賦』——中輟。與躑躅通。
謬誤辨析:《廣韻》:「彳,丑亦切」,「亍,丑玉切」。《集韻》:「彳亍,足之步也。」《潘岳•射雉賦》:「彳亍中輟。」徐爰曰:「彳亍,止貌。」張銑曰:「行貌,中少留也。」綜上,「彳亍」粵音/ts’ɪk7 ts’ʊk7/,意謂「小步走,走走停停貌」。孔仲南「彳亍讀若直摘。行步聲」,審音辨義均有誤,彭志銘則不識審音辨義,一味因襲。


《廣東俗語正字考》:廣東話說「慢」為「麼」(音),正字是「摩」。「摩」的解釋,除了一般所言的「摩擦」外,還有「迫」意,《廣韻》:「摩,迫也」。那說明「摩」,可解為「急切」,即「迅速」、「快」也。本是「急快」的「摩」,何解會變為「慢」呢?這就是上述的反義字了,《番禺縣續志》:「廣州謂遲曰摩,蓋反言之也……猶以臭為香也。」「」,音me,與「」通,是「行路」之貌。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三》手摩:手摩者,手遲也。《禮記•樂記》:「陰陽相摩。」注:「摩,猶迫也。」《廣雅》:「迫,急也。」「摩」之本義為急,今謂遲曰摩,反言之也。《方言》:「苦,快也。」注:「苦而為快者,猶以臭為香,治為亂,徂為存也。」以摩為遲,亦此例也。
謬誤辨析:《廣韻》「摩:研摩,又滅也,隱也,迫也,莫婆切」,「迫:逼也,近也,急也,附也,博陌切」。「摩」本義「研摩」,「摩之本義為急」誤矣。「迫」既作動詞解「逼近」,亦作形容詞解「急迫」。《禮記•樂記》「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陰陽相摩」謂陰陽之氣相逼近,「摩,猶迫也」乃「逼近」義,詹憲慈誤辨詞性,以為「急迫」義。「今謂遲曰摩,反言之也」,以當時對「反訓」研究未深,亦無可厚非。《廣韻》「,行皃,文彼切」。彭志銘對「()」的解說,音義均誤。

鶻突
《廣東俗語正字考》:「核突」一詞之原裝正本,早於漢代已曾出現,有說是「滑澾」(或「滑汰」),取其「道路泥濘,步履不穩」,那「泥巴糊狀濕滑」之貌。而宋元以後,眾多通俗文學,湧現了「鶻突」(鶻音「骨」)、「猾突」(猾音「滑」)或「滑突」等詞彙,全跟現時「核突」之意近似。誰不知,這「滑潺潺」之「鶻突」物,其正字是「糊塗」。《爾雅》:「糊,饘也」,凡用米、麥、粟磨粉加水煮成稠穠的,就叫「糊」。「塗」,是「泥漿」。「糊」加「塗」便是一坺(音pat)嘢,又叫「糊突」,留在廣東話裏,變音成「核突」。
謬誤辨析:原文解說,一塌糊塗,缺乏語言學常識之故也。「核突」用法有二:(1)形容使人惡心的滑溜物、糊狀物,如痰、膿等;(2)形容人的醜態、使人厭惡的表現。「滑澾」(或「滑汰」)謂「泥濘滑溜」,並無「使人惡心」義。「鶻突」、「猾突」、「滑突」、「糊塗」等,均是同一個聯綿詞的不同寫法。聯綿詞的兩個音節之間,並無意義關聯,只有聲音關係,因此古籍用字非常混亂。「鶻突」亦作「猾突」、「滑突」等,該詞的塞音韻尾在宋代開始脫落,乃有「胡突」、「糊突」、「胡塗」、「糊塗」等寫法,各寫法均是前為匣母字、後為定母字。「核」也是匣母字,今有/hɐt9/、/wɐt9/二讀,從語音推測,「核突」的語源可能是「鶻突」,保留了入聲的語音形式,詞義卻難見關聯。


《廣東俗語正字考》:「煙韌」的「煙」,正字是「」,古代字書《玉篇》和《廣雅》皆指為「堅」也,《博雅》解為「固確」也,與「韌」同義。
《廣東俗語考•釋情狀》:—音胭。韌也。『玉篇』堅也。『博雅』固確—也。
謬誤辨析:,《廣韻》苦閑切,慳小韻,粵音/han1/。孔仲南「音胭」殊欠解釋,釋義「韌也」亦誤。「韌」,《說文》「柔而固也」,《廣韻》「柔韌」,意謂「柔軟而結實」,與「」義近而不同。

遴迍
《廣東俗語正字考》:「論盡」一詞。「遴」,音「論」,是「行路難」之意;「迍」,本音「准」,是「困頓」、「難移」之貌。「遴迍」,正好就是「處境困難,動彈不得」也。
《廣東俗語考•釋情狀》遴迍:—音吝。—音屯。粵有吝盡攣屯之語。『說文』—行難也—難也。二字雙聲。『易』屯如邅如。凡人命運不佳。動輙得咎者為屯邅。孿屯即屯邅之聲轉。
謬誤辨析:《廣韻》「遴,行難也,良刃切」,「迍,迍邅,本亦作屯,《易》曰『屯如邅如』,陟綸切」。合成粵音,「遴」/lɵn6/,「迍」/tsɵn1/。《漢語大字典》「迍:〔迍邅〕1.路難行貌。又單用義同。2.困頓。又單用義同。」孔仲南謂「遴」/lɵn6/、「屯(迍)」/tsɵn1/二字雙聲,一誤也;「屯邅(迍邅)」/tsɵn1 tsin1/聲轉為「孿屯」,二誤也。「遴迍」不見經傳,孔仲南未免穿鑿,彭志銘一味因襲。


《廣東俗語正字考》:受驚過度或太凍而全身不斷顫抖,叫做「發tee騰」。「tee騰」,又叫「teetee騰」,是正字「振」的音轉。
《廣州語本字•卷二》冷到振:振者,身寒而振動也。俗讀若翄、或若衝突之突。
謬誤辨析:《玉篇》:「,寒身動貌。」《集韻》:「,身寒貌,職日切,音質。」
「職日切」粵音/tsɐt7/。詹憲慈謂「」俗讀若「翄」/tsi4/或「突」/tɐt9/,均欠解釋。彭志銘謂「振」音轉為「teetee騰」,想當然耳。

輘輷
《廣東俗語正字考》:兩人有不可告之秘密,廣東話說為「有景轟」,正寫是「輘輷」。「輘」,《集韻》注:「閭承」切,粵音讀「鯨」。「輘輷」原是「群車行走之隆隆巨響」,現卻引伸為「有大事發生」,並要「秘而不宣」。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二》輘輷:輘輷者,聲之大者也。俗讀輘輷若經肱,或讀輘若檠、讀輷若桂林語之狂。王褒《洞簫賦》:「輘輷佚豫。」注:「輘輷,大聲也。」《集韻》:「輘,盧登切,音楞。」「輷,呼宏切,音轟。」俗或重言「輘輷」曰「輘輘輷輷」。
謬誤辨析:「輘輷」,粵音/lɪŋ4 kwɐŋ1/或/lɐŋ4 kwɐŋ1/,意謂「大聲」。詹憲慈所考乃象聲詞/kɪŋ1 kwɐŋ1/(或/k’ɪŋ4 k’waŋ4/),「輘輷」義合、音不合。彭志銘因之附會「景轟」/kɪŋ2 kwɐŋ2/(事情內有乾坤,不可告人之秘密)。二者應非一詞,只是偶然音近。

《廣東俗語正字考》:「認低威」者,即「認衰」、「認錯」也!權威無尚的《廣東俗語考》說:「,讀若低威。自承無力要人扶持,曰認句。」《群經正字》的邵瑛說:「此為提攜本字,今經典作提攜。」
《廣東俗語考•釋性質》:讀若低威。自承無力要人扶持。曰認句——。『說文』跛不能行。為人所引曰——。
謬誤辨析:段玉裁《說文解字注》:「㝿不能行,爲人所引曰。曡韵字也。與提攜義相近。」
「認低威」猶言「甘拜下風」,「威」謂「威風」,粵語或曰「威水」,並無問題。孔仲南之說誤矣。邵瑛《群經正字》已說是「提攜」本字,彭志銘既引之,卻仍要附會「低威」。

衋心
《廣東俗語正字考》:「激氣」和「激心」之「激」,正寫是「衋」,作「悲傷痛苦」解,多是「有衋(痛傷)於心」的,故有「衋心」一詞。
《廣東俗語考•釋形體》衋:—音激。心苦惱曰心—。『廣韻』音昔。『說文』傷痛也。『書』民罔不—傷心。
謬誤辨析:《廣韻》:「衋,傷痛其心,許極切。」「許極切」合成粵音/hɪk7/,黃錫凌《粵音韻彙》注音/sɪk7/。孔仲南「衋音激」殊欠音韻論證,彭志銘則一味因襲。

臩街
《廣東俗語正字考》:「逛」,本是「走貌」,並有「外出閒遊」之意,我們常說的「gwang街」,便是這個「逛」。「臩」,解作「往來」,即「兩頭行來行去」也!廣州舊語,指「無事遊蕩」,謂之「兩頭臩」,現被「逛街」取代了!
《廣州語本字•卷七》兩頭臩:臩者,往來之貌也。俗讀臩若逛。《說文》「臩」下云「一曰往來也。」《廣韻》「往來貌」。廣州謂無事游行曰臩街,蓋取往來之意。《唐韻》「臩,俱往切。」
謬誤辨析:《廣韻•上聲•養•臩》:「臩,《說文》曰:驚走也,一曰往來皃。俱往切。」又,「逛,走皃」同在臩小韻。「逛」用為「閒遊、遊覽、外出散步」,「逛街」和「兩頭逛」並無問題,亦非「往來」之意,「無事游行曰臩街,蓋取往來之意」云云,詹憲慈未免取僻字故作艱深。

歷亂
《廣東俗語正字考》:「歷亂」,是「爛漫」(分佈散亂)和「凌亂」之意,現在廣東話叫做「立亂」,若加強語氣,便是「立立亂」。「歷亂」,變音為「立亂」,是因為「歷」和「立」的國語讀音相同。
《廣東俗語考•釋情狀》亂:歷讀若立。亂也。亦曰歷歷亂『大戴禮』歷者獄之所由生。『注』歷歷亂也。『鮑照詩』黃絲歷亂不可治。
謬誤辨析:「歷」粵音/lɪk9/,「立」粵音/lɐp9/,二字國音相同,乃因北方話入聲消失,國語同音/li/去聲,然而這解釋不了粵語「歷讀若立」。又,《大戴禮記》:「歷者獄之所由生也。」廬辯注:「歷,歷亂也。」《廣東俗語考》「『注』歷歷亂也」,疑彭志銘誤斷為「歷歷亂」。

細嫢
《廣東俗語正字考》:「嫢」,讀呼喊聲「唉吔」的「唉」音,是「細小」的意思。「細嫢」,指「細微不中用,或不起眼的事」。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三》細嫢:細嫢者,形容物之小也。俗讀嫢若諉求之諉。《方言》:「嫢,細也。」《廣韻》:「嫢,小也。」曹宪《博雅音》嫢「具癸」、「聚惟」二反,廣州讀嫢若諉求之諉,用「聚惟反」也。
謬誤辨析:《漢語大字典》「嫢:腰細而美。《方言》卷二:『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細而有容謂之嫢。』《廣雅•釋詁二》:『嫢,小也。』《玉篇•女部》:『嫢,秦、晉謂細?而嫢』《廣韻•旨韻》:『嫢,細也。』」「聚惟反」擬成粵音/tsɐi4/,廣州話無此音節,即使調整為陰調/tsɐi1/,仍與「細ŋɐi1」之/ŋɐi1/聲母不同。綜上,「嫢」字義近、音不合。

祲馟
《廣東俗語正字考》:「一朕馟」、「一陣煙」,這「朕/陣」音的正字,應是「祲」,原音「浸」,本作「妖氣」解,《楚辭》舊注:「祲,惡氣貌」。不受歡迎的臭氣,那祲煙馟,正正就是惡氣也。
謬誤辨析:彭志銘解釋「祲馟」:「祲」、「馟」均是氣味,「祲」不是量詞,作量詞的「陣」是俗寫。其說近乎荒誕。
「有一股氣味」的粵語說法,最基本的是「有陣味」,「陣」韻尾-n被「味」聲母m-同化,單獨聽來「陣」/tsɐn6/便成了「朕」/tsɐm6/,民間口語以聲音為主體而不注重本字,/tsɐm6/被當做一個真實存在的字,應用為其他氣味的量詞。「有陣除」(「除」借音/ts’ɵy4/,表示氣味,本字不明),即是「有一陣除」,「陣」正是量詞、本字,「陣除」在粵語中如同「隻狗」、「本書」、「張床」的結構,作「該股氣味」來理解。


《廣東俗語正字考》:走時的「cyut一聲」,並非擬聲字,而是由「急走」貌之「動詞」演變出來的,有兩字可用:「」和「狘」,同是唸近「咄」。「」,是「狂奔急走」之貌;「狘」,是「野獸驚忙疾走」的意思。古時,有「然離去」之說。
《廣州語本字•卷七》然就走:者,急疾也,俗讀?然若脫聲。《說文》:「,狂走也。」徐鍇曰:「急疾之貌也。」朱翱反切:「,葵橘反。」
謬誤辨析:,《廣韻》居聿切,見母術韻,粵音/kwɐt7/;朱翱反切「葵橘反」,羣母術韻,粵音/kwɐt9/;《說文》「狂走也」。「狘」,《廣韻》「獸名,又走皃,許月切」,粵音/hyt8/。詹憲慈「俗讀然若脫聲」謬矣,古籍亦不見「然」。「ts’yt一聲」是擬聲,並無可疑,彭志銘因詹憲慈之誤,誤之又誤。


《廣東俗語正字考》:「撈飯」的「撈」字,是個錯別字,正寫應是「」。「」音「lo」,是「手攪」的意思。
《廣州語本字•卷七》勻:勻者,攪之勻也。俗讀若撈家之撈。《唐韻》:「,手攪也,在到切,曹去聲。」廣州謂攪物而和之曰,或寫作撈,誤也。《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沈取曰撈」。所謂撈者,撈物於水中也。撈無調勻之義。
謬誤辨析:「在到切,曹去聲」,粵音/ts’ou6/,與/lou1/韻母相同,但聲母和聲調均不合。


《廣東俗語正字考》:「固執」意的「硬頸」,正字不是「硬」,而是同音近義的「」字,《說文解字》:「,直項莽貌」。「項」,即「頸項」也。「直項」即「莽」,作「倔強」的樣子解。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二》頸:頸者,猶言直項也。俗讀近勉強之強,或讀若硬。《說文》:「,直項莽?貌。從亢,從夋。夋,倨也。亢亦聲。」桂馥曰:「『直項莽貌』者,『項』《玉篇》作『頸』。」《唐韻》:「,岡郎切。」今廣州人謂鯁直曰硬頸,硬即之誤也。
謬誤辨析:「岡郎切」擬成粵音/kɔŋ1/。今查,「」並非「岡郎切」。「」,《廣韻》「胡朗切」,擬成粵音/hɔŋ5/,「」屬沆小韻,故亦可音/hɔŋ4/,均與「硬」/ŋaŋ6/相去甚遠。又,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莽,亦疊韻連語,猶莽沆之狀水也。」「莽」是疊韻聯綿詞,形容「直項」。

眳痏
《廣東俗語正字考》:「眳」,粵音「蚊」,是「眉睫之間的部位」也;「痏」,音「雞」,是「創傷痊愈後的一塊疤痕」。「眳痏」,就是眼尾眉中的一面不好看的「瘢痕」。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八》眳痏:眳痏者,眉目間有瘢痕也。俗讀眳痏若甹衫尾之甹,讀痏若雞。《文選•西京賦》注「眳,眉睫之閒」也,又云「瘡痏謂瘢痕」也。今所謂眳痏,指眉睫間之瘡痕也。《玉篇》:「眳,迷盈切。」俗讀盟上聲。《韻會》:「痏,羽軌切。」軌雞音近,故今讀痏若雞耳。
謬誤辨析:「羽軌切」是云母旨韻合口,粵音應為/wɐi5/。詹憲慈「軌雞音近,故今讀痏若雞」云云,罔顧「上字取聲,下字取韻」的反切原理。彭志銘一味因襲。

迒巷
《廣東俗語正字考》:「冷巷」的「冷」字正寫,是「迒」,粵音「冷」,是「道路」的意思,也可解作「獸跡」和「事蹟」,總之,觀其義,就是「少人用的小路」也。讀「迒」為「杭」,是國語的注音而已!這正是南北音之別。
《廣州語本字•卷三》一條迒:迒,小路也。俗讀迒若冷。《文選•西京賦》「迒杜蹊塞。」註:「迒,道也。」廣州曰小巷曰迒,謂屋中通行之道曰迒巷。《集韻》:「迒,胡郞切。」今讀迒若冷,音之變耳。
謬誤辨析:「胡郞切」是匣母唐韻,粵音/hɔŋ4/。詹憲慈「今讀迒若冷,音之變耳」,殊欠論證,不足取信。《說文》:「迒,獸迹也。」「迒」本義是「獸跡」,作「道路」解乃後起義,彭志銘強說為「少人用的小路」。「迒」「杭」同音,國粵皆然,國語/haŋ/陽平,粵語/hɔŋ/陽平。

誺人
《廣東俗語正字考》:將失敗的原因推卸給別人的「賴」,正字是「誺」,讀音「賴」,作「以言相誣」解,即「說話虛妄不實」的「誣衊」及「毀謗別人」,又「欺騙別人」。
《廣州語本字•卷十一》誺人:誺者,以言相誣也。俗讀誺若賴。《正字通》以言相欺曰謾,以言相誣曰誺。《廣韻》丑知切,音螭。今讀若賴者,《詩》「來牟」,劉向傳作「釐牟」,釐可讀來,故誺亦可讀若賴也。且誺又有落代切一音,見《廣韻》。
謬誤辨析:「以言相誣」義不合「歸咎於人」(賴人)。「丑知切」粵音/ts’i1/,「落代切」粵音/lɔi6/。「來」和「釐」上古屬之部,「來牟」作「釐牟」,「釐」為「來」之通假。廣州音「來」文讀/lɔi4/、白讀/lei4/,是乃「來可讀釐」,而非「釐可讀來」。且「釐可讀來」(/lei4/可讀/lɔi4/)亦證明不了「誺可讀若賴」(/lɔi6/可讀若/lai6/)。詹憲慈審音有誤,彭志銘一味因襲,直說「誺讀音賴」。


《廣東俗語正字考》:裹包著小孩,以便背起的布帶,今人寫為「孭帶」,正字是「背」。「背」和「揹」,國音皆讀[bei],粵音則讀「孭」!「」,又可寫作「褅」,國音「tea」,本是「覆蓋小兒用的衣被」。
《廣州語本字•卷八》背褅:背褅者,負小兒之襁也。俗讀背若羊咩之咩,讀褅若衣帶之帶。……今謂負小兒曰背,……《說文》「,緥也。」即褅也。《集韻》「,他計切。」(筆者按:原文過長,僅作節錄。)
謬誤辨析:「孭」/mɛ1/是粵語方言詞,濁音聲母而為陰調,是否古漢語源亦成疑。「褅」,「他計切」,粵音/t’ɐi3/,不合/tai3/音。「孭帶」是用來「孭」小孩的「布帶」,「帶」就是本字,並無問題,口語或變調讀陰上聲/tai2/。

熱䪚
《廣東俗語正字考》:「㶧」這個解作「溫暖」的字,常錯寫為「辣」,而正式「熱㶧㶧」的「㶧」,卻是「䪚」。南朝的《玉篇》注:「䪚,熱䪚䪚」也。
《廣州語本字•卷二》熱䪚䪚:䪚䪚者,熱甚也。俗讀䪚若辣。《玉篇》:「䪚,熱䪚䪚也。」《集韻》:「䪚,德合切,音搨。」
謬誤辨析:「德合切」粵音/tɐp8/,不合/lat9/音。詹憲慈「俗讀䪚若辣」不足取信,彭志銘一味因襲。


《廣東俗語正字考》:「尛」,唸作「用牙籤撩牙」的「撩」;而「」,則像英文「肺部」的「none」音。「尛」是「帶有麻煩」、「瑣碎」、甚或指地方「偏僻難到」的意思。
謬誤辨析:《龍龕手鑒•小部》:「尛」,同「麼」。《改併四聲篇海•小部》引《搜真玉鏡》:「,音小。」《字彙補•小部》:「,音義與小同。」可見,「尛」是「麼」異體字,「」是「小」異體字,與/liu1 lɐŋ1/無關。

玉璏
《廣東俗語正字考》:用頸鏈穿吊著的佩玉,俗稱「玉嘴」,現多簡寫作「玉咀」,亦有人「嚴謹」地寫成「玉墜」。那玉石製成小配飾之「嘴」音正字,應是「璏」。古人愛佩劍外出,並將玉器鑲於劍柄範圍作裝飾,或製成「劍鞘旁的玉製附件」,繫於腰間,此玉石者,便是「璏」也,國音唸「衛」,而《廣韻》注「於歲」切,粵音讀「嘴」。
《廣東俗語考•釋器具(上)》璏:—音咀。凡以玉石骨角鑲器物之鼻曰—。『說文』—。劍鼻玉飾也。讀若滯。引伸凡玉飾作佩者俱曰—。如扇—鏢—之類。
謬誤辨析:
璏,《廣韻》直例切,滯小韻,粵音/tsɐi6/;又,于歲切,衞小韻,粵音/wɐi6/。國音唸「衛」/wei/去聲,也是來自「于歲切」(云母祭韻三等合口)。
《漢語大字典》「璏:劍鞘旁的玉製附件。古人佩劍,即以代穿璏而繫之腰間。《說文•玉部》:『璏,劍鼻玉也。』徐鍇繫傳:『劍鼻則鐔也,謂劍匣之旁韋革之處也。』」玉璏裝在劍鞘表面,又名劍鼻。鼻是器物上供貫繩索以懸掛之處。《廣雅•釋器》:「鈕謂之鼻。」劍璏就是用來穿劍帶的鈕。
彭志銘既引「於歲切」,卻不知其音,強說「粵音讀嘴」。


《廣東俗語正字考》:「搭嘴」的「搭」字正寫是「」。「」,與「誻」和「沓」通,是「言語紛雜」的意思。「」,除了「語多」之貌、「言相惡」之「妄語」,和「議論紛紛」之「重複繁雜」外,還有「儳」意。「儳」,是「不嚴肅」解,「儳言」,即「沒等別人把話說完,就插嘴進去」也。
謬誤辨析:「」,《廣韻》本作「誻」,「徒合切」(定母合韻),擬成粵音/tap9/,與「搭」/tap7/聲調不同。「搭嘴」意謂插嘴、接話,顯然是[動詞+名詞]的動賓型構詞。《漢語大字典》釋義「誻:(1)〔誻誻〕語多貌。(2)妄語。(3)言相惡。」、「:(1)同『沓』。噂沓,言語紛雜。(2)同『誻』。」無論是那個解釋,都不合「搭嘴」的構詞及意義。「儳言」意謂「插嘴」,但「」與「儳」並無關係。

嫸亂
《廣東俗語正字考》:「嫸亂歌柄」,意指「別人說話未講完,便從中插話」。「嫸」,讀音「站」,《說文解字》作「好枝格人語」也,即「不欲人語而言他,岔開話題」解。
《廣州語本字•卷十一》嫸開:嫸者,以他語枝格人言也。俗讀嫸若站。《說文》:「嫸,好枝格人語也。」不喜人言而以他語枝格之,廣州話謂之「嫸開」。《廣韻》:「嫸,旨善切。」以桂林音讀嫸則近站。
謬誤辨析:「旨善切」是章母獮韻,粵音/tsin2/。桂林語屬於西南官話,並非粵語系統,詹憲慈謂「以桂林音讀嫸則近站」,也只是「嫸」桂林音近「站」而已,不能證「嫸」廣州音近「站」。「嫸」字義合、音不合,詹憲慈考證有誤,彭志銘因襲其說。

呭啁
《廣東俗語正字考》:「言多聲雜」者,廣東話叫做「吱嘲」,……真真正正的「吱嘲」,名詞是「呭啁」。……現今,指人說話嘮叨,聲調尖而刺耳,言之無物,皆為「呭呭啁啁」。
《廣州語本字•卷十一》呭呭啁啁:呭呭啁啁者,多言也。俗讀呭啁若芝嘲。《說文》:「啁,嘐也。」《類篇》:「啁嘐,語多。」《唐韻》「啁,陟交切。」
謬誤辨析:「呭啁」毫無文獻佐證。「呭」,《廣韻》「餘制切」,粵音/jɐi6/,與/tsi1/相去甚遠。彭志銘一味因襲詹憲慈之說。

勻旬
《廣東俗語正字考》:「勻巡」的「巡」,正字應是「旬」。「勻旬」,原是「平均」之意,泛指事物之數量多寡、輕重、大小適均也。「旬」,唸「巡」,通「均」,作「均平」解。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三》勻旬:勻旬者,物之大小適均也。《爾雅》:「旬,勻也。」《詩》:「菀彼桑柔,其下侯旬。」傳:「旬,均也。」
謬誤辨析:「旬」本義「十日爲旬」。「旬」通「均」,乃通假字。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坤部》:「旬,叚借為均。」


《廣東俗語正字考》:「下過苦功的底子紮實」,或「計劃周詳完備的扎實」之正字,應是「」,《廣韻》注音「山責」切,粵音唸「扎」,作「堅硬」解,即「堅實」也。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三》實:實者,物堅實也。俗讀?若札。《玉篇》:「,堅硬也。」《集韻》「,色責切。」
謬誤辨析:,《廣韻》山責切、《集韻》色責切,擬成粵音均是/sak8/,並非/tsat8/。

煮焪
《廣東俗語正字考》:「煮燶飯」的「燶」,正寫是「焪」,原音「窮」,解為「火乾物」,即「物乾盡而焦」。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一》煮焪:焪者,物乾而焦也。俗讀焪音近窿。《廣雅》:「焪,乾也。」《廣韻》:「焪,火乾物也。古宮切。」今北語謂煮焪曰?,讀如胡。《說文》:「,黏也。」物之煮乾者,黏於釜底,故北人呼煮焪曰?。
謬誤辨析:「焪」,《廣韻》「去宮切」(詹憲慈誤作「古宮切」),穹小韻,粵音/k’ʊŋ4/。詹憲慈「俗讀焪音近窿」,溪母字聲母讀/l/,殊不足信。「火乾物」並無「焦」義。

開刋
《廣東俗語正字考》:「刋」,讀「片」,《玉篇》:「切也」,是「斜刀切之,使薄也」解,即「切到好薄」之意。「開刋」,不只打架咁簡單,還是出動利器的械鬥!
《廣州語本字•卷三十二》薄刋:刋者,斜刀切之使薄也。俗讀刋若騙。《玉篇》:「刋,切也。七見切。」或寫「薄刋」作「薄片」,蓋不知「刋」為本字也。
謬誤辨析:「刋」是僻字,《玉篇》釋義只是「切」,具體用為「斜刀切之使薄」毫無文獻佐證,「七見切」粵音/ts’in3/,並非/p’in2/。彭志銘純粹因襲詹憲慈之說。

好勍
《廣東俗語正字考》:味道濃烈嗆喉,廣東話稱為「好勍」,多用於形容烈酒之勁。「勍」,《廣韻》注音「渠京」切,讀若「擎」,但咱們粵音唸kaung,近「骾骨」的「骾」,坊間俗寫為「啃」。「勍」,是「強勁」和「強大」的意思,《說文解字》:「勍,彊也」。「勍」,即是「強而有力」也!
謬誤辨析:味道濃烈嗆喉,粵語謂之/k’ɐŋ3/。《廣韻•下平聲•庚•擎》「勍:強。渠京切。」粵音/k’ɪŋ4/,與/k’ɐŋ3/的韻母和聲調均不同,意思是「強」,與具體指「味道濃烈嗆喉」之/k’ɐŋ3/相比,「強」義過於籠統。


《廣東俗語正字考》:「镽」,國音「叫了」,讀出來,像英文「kellel」,原文是「镽」,作「長長的樣子」解。「镽」,從古傳至今,從北傳南下,兩字前後互調,連意思也由「長」貌,變成今天的「麻煩得來不合常規」之意。
謬誤辨析:《廣韻》「镽:镽,長皃。盧鳥切」;「:镽,長皃。巨夭切」。「镽」粵音/liu5 k’iu5/,釋義「長皃」。彭志銘謂「『镽』前後互調為『镽』,變為『麻煩得來不合常規』之意」云云,毫無證據,即使互調為「镽」亦與/k’ɛ 6 lɛ1/之音不合。

婁暴
《廣東俗語正字考》:廣東話指一個人衣履不整,臃腫遴迍(音「論盡」),甚至行動不便,或做事欠認真,皆說為「漏bau」。其實,真正的「漏bau」,應是「婁暴」。「婁」,「物體中空」;「暴」,有鮮為人說的「鼓起」和「急亂」之意。衣履隆起鬆亂,還不是「婁暴」?
謬誤辨析:「婁」,《廣韻》「落侯切」,粵音/lɐu4/。《說文》:「婁,空也。」段玉裁注:「凡中空曰婁,今俗語尚如是。」「暴」,《廣韻》「薄報切」,粵音/pou6/。「婁暴」/lɐu4 pou6/毫無文獻記錄,音亦不合/lɐu6 pɐu6/,「中空」義與「鼓起」義複合而謂「衣履隆起鬆亂」,更為牽強。

熠炅
《廣東俗語正字考》:「立立炅」者,即「閃麗生輝」的「光亮」貌,正寫原是「熠熠炅」。「熠」,本音「泣」,這兒唸近音「納」,是「光耀閃爍」之意。「熠熠」,是疊詞,作加強後面那「炅」字的「明亮」之用。
《廣州語本字•卷四》銅盤熠熠炅:熠熠炅者,物光可照見人面也。俗讀熠若扱,讀炅音近令。《說文》「熠」下云「盛光也」,「炅」下云「見也」。《廣韻》:「炅,光也。」今謂磢銅盤使至極光而可照見人面,則曰「磢得熠熠炅」。《廣韻》:「熠,爲立切。」《集韻》:「炅,俱永切。」
謬誤辨析:「熠」粵音/jɐp7/,轉讀/lɐp9/殊欠證據。《廣韻》:「炅,光也。古迥切。」《集韻》:「炅,俱永切。」擬成粵音均是/kwɪŋ2/,難以轉讀/lɪŋ3/。詹憲慈審音不確,彭志銘一味因襲。

脅硬
《廣東俗語正字考》:「脅」,除了《廣韻》注「虛業」切的「協」音外,《集韻》的「迄及」切,便讀近「格」音,因粵語重唇音,「格」唸成「鑑」是地區習慣使然,所以,「脅硬嚟」的「脅」,本音「格」的,亦被人讀作「鑑」。
謬誤辨析:「迄及切」粵音/k’ɐp7/,並非「格」/kak8/音,其餘不必論矣。

勑厚
《廣東俗語正字考》:「監人乃後」,「監人」應是「脅人」;「乃後」實為「勑厚」。「勑」,音「賴」,是「慰勞」、「勉勵」和「勤勞」之意。「勑厚」,就是「恩勤而周到之極」,凡兩人互相勸勉,便是「勑厚」。
《廣州語本字•卷二十二》勑厚:勑厚者,恩勤而周至也。俗讀勑若賴。《廣韻》:「勑,勤也。」王念孫曰:「凡相恩勤謂之勑。」
謬誤辨析:《廣韻》「勑:同上(徠,勞也),洛代切」。「洛代切」粵音/lɔi6/。詹憲慈「俗讀勑若賴」殊欠解釋,又誤作《廣韻》釋義為「勤也」。《漢語大字典》「勑:(1)慰勞、勉勵來者。(2)勤勞。」(僅引釋義,內文從略。)「勑厚」一詞,毫無文獻記錄,意義不明。詹憲慈之說未足取信,彭志銘只是一味因襲。

參考資料:
彭志銘《正字正確》,2006年初版,2015年第五版
彭志銘《正字審查》,2007年初版,2015年修訂版
彭志銘《廣東俗語正字考》,2009再版
詹憲慈《廣州語本字》,1924年完稿,因故至1995年始由中文大學出版
孔仲南《廣東俗語考》,1933年南方扶輪社出版,原書分上下兩冊,1992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合訂一冊重新影印出版

九座樓主

九座樓主,一介書生,書生一介,再無其餘。有何賜教,敬請電郵:wckdavid1984@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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